亲测有效：我是用这套访谈法写法做复活的

距离预答辩只剩3天的时候，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导师退回来的论文，红批像一把把刀扎在我眼前：「质性研究部分浮于表面，访谈内容全是大白话，没有分析深度，根本过不了预答辩，赶紧改」。

我盯着那一行字，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几分钟，脑子一片空白。那时候我才研三，文科专业，毕业论文选了当下热门的新就业形态方向，本来想着做质性研究，通过访谈一线从业者出一篇有现实意义的论文，谁知道到了写访谈部分的时候，我彻底卡壳了。

为了让大家更直观明白我当时踩过的坑，我整理了一份我初稿和合格版本的对比表，相信很多做质性研究的同学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：

说出来不怕大家笑，我当时连访谈法的基本写作逻辑都没搞懂，初稿写完自己读着都干巴，更别说严格的导师了。那段时间我天天泡在学院图书馆，熬到凌晨一两点回宿舍，路上连路灯都觉得晃眼睛，脑子里全是「延毕」两个字打转。

其实最开始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改，按照导师说的「加深深度」改了两版，越改越乱，越改越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写。复盘下来，我当时踩的这几个坑，真的是太多质性研究新手都会犯的错，说出来大家对照一下，看看自己有没有中招：

我最开始的想法特别简单：我花了一个多月，访谈了12个受访者，录了十几个小时的音频，逐字转录出来快十万字，我把这些内容放进去，不就是「真实」的质性研究吗？

结果导师一句话给我怼回来：「我要的是你的论文，不是你的访谈记录本，我自己不会看原始转录稿吗？要你干什么？」

现在我才明白，原始访谈记录是你的研究素材，不是最终的研究成果。受访者说话是零散的、口语化的，甚至很多内容和你的研究主题无关，你直接放进去，只会让你的文章看起来松散混乱，完全没有逻辑，根本体现不出你的研究价值。

我第二版改的时候，学聪明了一点，知道把访谈内容按问题拆分开，但是拆完之后，我写完一段受访者的话，就加一句「从这里可以看出，灵活就业者的社会保障确实存在缺失」，就没了。

说白了就是，我把访谈内容当「例子」摆出来，随便贴个观点标签，既没有从受访者的回答里提炼出共性，也没有和我提出的研究问题呼应，更别说结合文献里的理论做解读了。

现在回头看，那种写法完全就是「为了用访谈法而用访谈法」，看起来我做了实地调研，实际上根本没有从访谈里得到有效的研究结论，和网上找二手资料拼出来的文章没什么区别。

我最开始的结构更离谱：第一个访谈对象说了A、B、C三个问题，第二个说了B、D、E，我就顺着写，写完A写B，写完B写D，写出来的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，读者看完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想研究什么，你的访谈内容到底回答了你提出的哪个研究问题。

很多新手和我一样，访谈的时候没有严格按照提纲走，受访者聊嗨了会扯很多无关的内容，我们又舍不得删，觉得自己花时间问了，不用可惜，结果就是把无关内容放进去，打乱了全文的逻辑。

我当时访谈的时候，还遇到一个问题：12个受访者里，10个都说灵活就业没有保障，压力大，但是有两个95后受访者说，他们就是喜欢灵活就业的自由，不愿意回去坐班。

我那时候傻，觉得这两个受访者的回答和我的研究假设不一样，会影响我的结论，就直接把这两份访谈资料给删了，根本没放进论文里。

后来导师骂我：「质性研究最珍贵的就是不同的声音，你把不一样的声音删了，你的研究还有什么客观性？」那时候我才知道，异质性资料不是你的敌人，反而能让你的研究深度提升好几个档次。

改到第二版被打回来的时候，我真的快崩溃了，预答辩已经倒计时，我连睡觉都在梦到导师说我延毕，那时候我甚至想过，要不然干脆把质性研究全部删掉，改成纯文献研究算了，可一想到我花了两个多月跑访谈、转录文字，又实在舍不得。

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我找了我们院去年刚毕业的一个师姐吐槽，她当时的毕业论文就是质性研究，还被评为了校优秀论文。师姐听完我的问题，直接给我发了一份她总结的访谈法写作框架，说你就按照这个框架套，比你自己瞎琢磨强一百倍。

我当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，花了一天时间把这个框架理清楚，按照这个方法重新改我的访谈部分，改完发给导师，导师竟然只提了几个小修改意见就过了，预答辩的时候，答辩委员会的老师还夸我的访谈部分做得扎实，分析到位。

现在我把这套亲测有效的方法整理出来，不管你是本科生写课程论文，还是研究生写毕设，甚至是做课题发小论文，照着写都能搞定。

很多人一上来就开始写，其实不对，动笔写之前，你得先把你的原始访谈资料理清楚，这一步做好了，后面写起来就顺了。

不管你的研究有没有涉及敏感内容，所有访谈对象都必须做匿名处理，这是学术伦理的基本要求。

我当时的做法是：按照访谈顺序给受访者编号，比如我访谈的是外卖骑手，就用「R+编号」，比如R1、R2……如果分了不同群体，就用不同的字母开头，比如平台骑手是P1-Pn，众包骑手是C1-Cn，这样读者一眼就能看懂，也保护了受访者的隐私。

所有可能识别出受访者身份的信息，比如真实姓名、工作单位、具体住址、公司名称，全部都要做化名处理，比如「北京某即时配送平台」「受访者小张（化名）」，这一步一定不能偷懒，不然很容易出伦理问题。

转录完所有内容之后，不要直接就写，先把所有内容通读一遍，按照你论文的研究问题，把相同主题的内容归到一类。比如我研究外卖骑手的劳动过程，我就分成了这几个大类：

• 入职与平台管理规则相关内容
• 日常劳动时间与劳动强度相关内容
• 收入与社会保障相关内容
• 职业认同与未来规划相关内容

分完类之后，把每个受访者提到相关内容的原话都摘出来，放在对应的主题下面，这时候你就会发现，哪些主题有足够的材料支撑，哪些主题材料不够，还需要补充，哪些材料是无关的，可以直接删掉。

这一步做完，你原本零散的访谈资料就变成了结构化的材料库，后面写的时候直接拿出来用就行，根本不会出现逻辑混乱的问题。

很多人舍不得删材料，觉得我花时间弄出来的，不用可惜，其实不对，好的访谈内容一定是精炼的，不是越多越好。筛选材料记住三个原则：

1. 和研究主题无关的内容，再精彩也删掉，别心疼

2. 同一个观点，选1-2个最有代表性的原话就行，不用把所有受访者的话都堆上去

3. 保留受访者最有特点的表达，删掉口语化的冗余内容，比如「嗯…那个…就是说…」这种语气词全部删掉，不影响原意的前提下可以适当整理语句，但不能改变受访者原本的意思

资料整理完之后，就到了搭结构的环节，我之前就是结构错了，所以写出来乱，现在我用的这个结构，是师姐教我的，非常适合新手，不管你研究什么主题，套进去都能用。

访谈法的写作，一般分为三个大的部分：访谈设计说明→访谈资料呈现与分析→研究结论提炼，我们一个一个说。

很多人上来就直接放访谈内容，不对，你得先告诉读者，你为什么这么做访谈，你的研究设计是怎么样的，这部分能直接体现你的学术严谨性。

这部分一般写300-500字，说清楚这几个问题就行：

1. 为什么选这些受访者？ 说明你的抽样逻辑，是目的抽样还是滚雪球抽样，你选的受访者有什么代表性，比如我当时写：「本次研究共访谈12名即时配送骑手，其中专送骑手6名，众包骑手6名，覆盖不同工龄、不同年龄层，能够反映不同类型骑手的生存状态」。

2. 访谈过程是怎么样的？ 说明访谈时间、访谈形式（线下半结构化访谈/线上电话访谈/腾讯会议访谈），访谈时长，有没有录音，有没有做转录，比如「本次访谈均在征得受访者同意后录音，每例访谈时长在30-60分钟之间，访谈结束后48小时内完成逐字转录，累计转录原始资料约9.2万字」。

3. 你用什么方法分析资料？ 说明你是用的扎根理论还是什么分析框架，有没有用分析软件，比如NVivo之类的，提一句就行，显得你很专业。

我把我当时这部分的内容放出来给大家做个参考，你照着改就能用：

本次研究采用半结构化深度访谈法收集资料，研究对象为北京市境内的即时配送外卖骑手，采用目的抽样结合滚雪球抽样的方式抽取样本，最终完成有效访谈12例，受访者编号为R1-R12。访谈围绕骑手入职过程、平台管理规则、劳动强度、收入水平、社会保障、职业满意度六个核心问题展开，根据受访者的回答灵活调整提问顺序和问题。所有访谈均在征得受访者同意后录音，单例访谈时长32-68分钟不等，访谈结束后3个工作日内完成逐字转录，累计获得原始转录文本92674字，采用编码分析方法对原始资料进行整理提炼。

这部分是访谈法写作的核心，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，我之前就是这里写错了，现在正确的写法是：一个核心观点+多个访谈资料佐证+你的深度分析，一个主题写一个小节，层层推进。

我给大家举个具体的例子，比如我写「平台算法对骑手劳动时间的异化」这个主题，结构就是这样的：

1. 先提出我的核心观点：平台通过算法不断压缩骑手的配送时间，迫使骑手主动延长劳动时间，提高劳动强度

2. 然后放2-3个不同受访者的原话做佐证：

• R1（专送骑手，入职3年）：「现在时间卡得越来越死，三公里原来给40分钟，现在30分钟都不到，你不快跑就得超时，超时就要扣钱，所以我们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」
• R7（众包骑手，入职1年）：「本来想着跑够8小时就歇，但是你越跑越顺，系统给你的派单越好，你就忍不住多跑两个小时，经常一抬头就12个小时过去了」

3. 最后是我的分析：这两个受访者一个是专送一个是众包，不同用工形式的骑手都面临算法压缩配送时间的问题，专送骑手是强制性的，众包骑手看似是自愿的，实际上是被算法诱导主动延长劳动时间，这正好印证了既有研究中提到的「算法管理的自主性幻觉」，平台把控制转化为骑手的自我控制，实际上剥削程度更深了。

看到了吗？这就是「材料-观点-理论」三者结合，既用了你的一手访谈资料，又有你的分析，还呼应了已有文献，深度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
这里还要说大家最容易错的两个点：

我之前不是把两个不同观点的受访者资料删了吗？后来改的时候我加进去了，我是这么写的：

多数受访者都提到了劳动时间过长、压力过大的问题，但也有两名年轻受访者表达了不同的看法：R9（95后众包骑手，入职半年）：「我之前在公司坐班，天天996，还要看领导脸色，现在跑外卖，我想跑就跑，想休息就休息，虽然累，但是自由，我觉得比坐班舒服」R11（00后骑手，入职3个月）：「我就是暂时过渡一下，一边跑外卖一边找工作，比全职坐班时间灵活，方便我面试」

然后我接着分析：

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反映出当前灵活就业群体的异质性，年轻群体选择灵活就业不仅仅是被动选择，也有主动选择的成分，这种自主性诉求也是新就业形态不可忽视的特征，不能一概而论认为所有灵活就业者都是处于被剥削的地位。

就这么一段，答辩的时候老师专门夸了这段，说我考虑得全面，研究客观，所以你看，不一样的声音不是坏事，是加分项。

如果你的访谈资料里出现了矛盾，比如受访者说的和做的不一样，不要慌，这反而就是你的研究创新点。比如我访谈的时候，有个骑手说「我知道闯红灯不对，但是超时要扣钱，没办法只能闯」，你就可以分析：骑手的违规行为不是主观意愿，是平台制度倒逼的结果，这个分析就比单纯说「骑手不遵守交通规则」有深度多了。

分析完所有主题之后，最后要做一个小结，把你从访谈里得到的结论梳理一遍，呼应你最开始提出的研究问题。比如我最后就是这么写的：

通过对12名外卖骑手的深度访谈分析可以发现，当前平台企业通过算法对骑手进行精细化管理，这种管理模式表面上给了骑手更多的自主性，实际上通过时间规训和价格诱导，不断提高骑手的劳动强度，骑手的社会保障缺失问题仍然突出，同时不同年龄、不同用工形式的骑手对灵活就业的认知存在明显差异，这些发现补充了既有研究对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生存状态的细节描绘，也为相关政策制定提供了微观层面的经验依据。

到这里，整个访谈部分就写完了，逻辑清晰，有材料有分析有结论，结构非常完整。

我改的时候还发现，很多小细节看起来不重要，实际上很影响审稿人的印象，这些地方一定要注意：

1. 一定要标注访谈资料的来源，你用了哪个受访者的话，后面要标清楚，比如（R3，2023年10月访谈），这样显得你很严谨，也方便审稿人核查。

2. 大段引用访谈原话要加引号，或者缩进排版，区分开哪些是受访者说的，哪些是你写的，不要混在一起，读者看着累。

3. 不要过度解读，你的分析一定要符合受访者的原意，不要把你自己的想法硬套在受访者身上，比如受访者只是说「扣钱很心疼」，你不要解读成「这说明骑手对资本主义剥削有了阶级觉醒」，这种过度解读只会闹笑话。

4. 不要为了结论强行拟合资料，如果你的访谈结论和你最开始的研究假设不一样，没关系，如实写出来就行，学术研究本来就是验证假设，不是为了迎合假设，真实比什么都重要。

从预答辩前差点延毕，到最后顺利通过，还拿到了良好的成绩，这套方法我亲测真的有用，最后我把我总结的几个经验分享给大家，希望能帮到还在卡壳的你：

很多人觉得我只要做了访谈，拿到了一手资料，论文就一定能过，不对，一手资料只是素材，你会不会整理、会不会分析、会不会写，才是决定论文质量的关键。我见过很多人花了好几个月做访谈，最后写出来一塌糊涂，真的太可惜了。

质性研究最值钱的就是你从一线拿到的真实经验，哪怕你的结论和主流不一样，只要是从你的访谈资料里扎扎实实分析出来的，就是好研究，不用非要去迎合什么，也不用非要删掉不同的声音，多元的结论才是质性研究的价值所在。

我最开始也是什么都不会，踩了无数坑，最后就是靠一套清晰的框架救了回来，对于新手来说，先把框架搭对，把该写的内容都写对，再谈深度和创新，比你自己瞎琢磨效率高多了。

我当时改完第三版，发给导师的时候，导师说：「早这么写不就完了」，那时候我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，距离预答辩还有一天，我踏踏实实睡了六个小时，那是我半个多月来睡得最香的一觉。

现在毕业快一年了，很多学弟学妹来找我问质性研究访谈法怎么写，我都会把这套方法告诉他们，基本上照着改完，都能拿到不错的成绩，今天把它整理出来，希望能帮到更多正在为访谈法写作头疼的同学。

其实做研究写论文，就是一个踩坑爬坑的过程，你现在觉得天大的问题，等你走过去回头看，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，捅破了就好了。如果你现在也卡在这里，别慌，按照这个方法一步步来，你的论文也能顺利「复活」。